图|邓小平 华莱士

前言

两位西方记者采访了邓小平。

一位是意大利记者法拉奇，另一位则是美国记者兼主持人华莱士。

两位记者均以提问尖刻著称，毋庸置疑，他们的访谈对象亦非同寻常，多为各国政界要员。然而，两人的访谈风格却迥然不同，颇具差异。

相较于法拉奇的锋芒毕露，华莱士的言辞则充满了幽默感，面带微笑地开展访谈，与受访者间亦能轻松对话，谈笑自如。然而，在选择访谈对象和议题时，他总能精准地把握住大众最关切的那一议题。

正是自1980年法拉奇对邓小平进行了那次著名的采访之后，1986年9月，华莱士亦提出了采访邓小平的正式申请。

两人间将产生何种火花？

初入中国

1986年初，华莱士与好友辛迪·瑞汀博格引荐至中国。

辛迪·瑞汀博格无疑是位深谙中国文化的专家，他更拥有一份独特的中国名号：李敦白。

图|李敦白晚年

辛迪，亦称李敦白，诞生于1921年，是一位犹太血统的美国学者。他曾投身于美国共产党的行列，并于1942年应征入伍，随后被派往斯坦福美军语言学校深造中文。抗战胜利之际，即1945年，李敦白搭乘驼峰航线抵达中国昆明，并正式更名为李敦白。1946年10月19日，在中共地下组织的援引下，李敦白踏上了前往延安的征程。抵达后，他迅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在延安广播电台投身于英文广播稿的编辑与翻译事业。直至1980年，他才重返故土，回到美国。

鉴于李敦白在我国生活了多年，他对我国国情有着深刻的理解。归国后，他全身心投入于促进中美两国之间的友好交流。

华莱士踏足中国大地，足迹遍及南方诸多名城。即便彼时中国尚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阶段，亦已见证了翻天覆地的变革。华莱士在旅行中深切感受到了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辉煌成果，由此激发了他一睹改革伟人邓小平风采的强烈愿望。

法拉奇与邓小平的访谈，与华莱士与邓小平的对话，关注的议题迥异。

法拉奇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中国本土，而华莱士则将焦点锁定在中美之间的互动关系上。

1971年的“乒乓外交”为中美关系的建立铺就了道路，此一历史性事件标志着两国关系的序幕。次年二月，美国总统尼克松亲自踏上访华之旅，双方在上海会晤，并于2月28日签署了《中美联合公报》，这一事件标志着中美关系步入正常化的新阶段。随后，中美两国于1979年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

图|邓小平旧照

中美两国关系的建立，对全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特别是在促进国际交流与发展的进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尽管中美两国已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但在诸多核心议题上，分歧依旧显著存在。

自二战落幕以来，东西方世界基于意识形态的差异而形成的界限，成为了横亘在中美两国间的一道交流障碍。

自70年代起，中美关系经历了一项重大转变。这一联系的契机，既源于双方与苏联关系的变化，也因对共同利益的追寻。正是这些因素，共同催生了中美之间沟通与交流的强大动力。

然而，近期双方间的交流尚显稀少，对彼此的了解尚不全面。尤其是美国在台湾问题上持续纠缠，这无疑给两国关系增添了一定的障碍。

尤其是在80年代中期，中美苏三国之间的互动呈现出一种模糊不清、错综复杂的局面。

恰逢双方迫切需要沟通与对话之际，华莱士向邓小平提出了采访的申请。李敦白不仅代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提出了这一请求，还特地给邓小平的家属致信，信中详细介绍了华莱士的背景以及CBS电视台的相关情况。同时，华莱士本人也郑重承诺，在采访过程中将避免提出挑衅性问题，并保证不会刻意描绘中国的负面形象。

原本对任何可能性都抱持着悲观态度的华莱士，却出乎意料地在一个月后收到了回应。邓接受采访。

谈及华莱士初次踏上中国土地之时，他原本并无意采访任何特定人物。然而，他突然决定采访邓小平，这一转变对于华莱士而言，无疑是临时起意，显得颇为仓促。

无论是法拉奇抑或华莱士，在展开对人物的访谈之前，他们均会投入大量的精力进行充分的准备。如此一来，他们能够携带着满腹的问题、详尽的文件以及丰富的辅助材料步入采访现场。法拉奇会投入数周的时间对采访对象进行深入研究，力求把握每一个细节，华莱士亦然。

为采访邓小平，华莱士投入了至少50个小时的精心准备。能够在如此紧迫的条件下圆满完成这项任务，实属难得。

纵然如此，采访当天，华莱士仍旧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丝紧张情绪。

尽管华莱士被誉为“提问高手”，然而面对邓小平，他仍旧显得有些拘谨。

华莱士抽了根烟。

邓小平接待外宾的场所多选在人民大会堂，然而华莱士提出，希望将采访的地点调整至中南海。

1986年9月2日，华莱士有幸踏入中南海紫光阁，与邓小平先生实现了久仰的见面。落座之后，邓小平先生如同往常一般，从桌上的“熊猫牌”香烟盒中取出一支，轻问：

“我抽烟可以吧。”

面对邓小平亲切的提问，华莱士原本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他回应道：“可以，当然可以。”

图|华莱士年轻时

“给支吧。”华莱士68岁，提出请求。

面对直言不讳的邓小平，华莱士不禁感到一丝紧张，随即他主动取过一支香烟，意图借此舒缓紧张的气氛。

邓小平微微一笑：

“自然可以，不妨试一下这款国产香烟，其风味颇为出色。”

华莱士素来以“烟不离手”著称，在美国哥伦比亚电视广播公司担任“60分钟”节目的记者兼主播期间，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标志便是，在采访过程中，一边抽着烟，一边抛出尖锐的问题。他那独特的抽烟姿态，与他犀利的问题一样，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与法拉奇异曲同工，华莱士亦曾对话诸多国家政界领袖，频繁陷入被追问至急迫之境，尤其是他那擅长深入挖掘、触及尴尬、鲜少有人敢于触及却又足以激起众人好奇心的提问。1991年，华莱士对美国知名歌手兼演员芭芭拉·史翠珊进行了一次访谈，其言辞尖刻至极，以至于当场令芭芭拉泪流满面。即便是在十数年后，华莱士在其回忆录中仍坦言，那次的采访显得过于犀利，有些过分。

“本次访谈仅陈述了事实，然而她绝非恶人。”

2006年，华莱士对伊朗总统内贾德进行了访谈。内贾德总统素以强硬的形象示人，但在华莱士持续追问下，采访最终不得不以叫停的方式告终。

图|邓小平题词深圳

尽管邓小平的态度显得淡然自若，即便时至今日，华莱士在回想起那段往事的点点滴滴时，其印象依旧鲜明深刻。

首先，中美关系中的核心议题——台湾问题；其次，关乎双方根本分歧的意识形态问题；再者，关于中国未来发展方向的战略性问题。

这三个问题是美国的焦点。

两人边吐着烟雾，边相互问候，直至手中那支烟燃至尽头，华莱士的访谈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您如何看待戈尔巴乔夫近期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发言？”

华莱士便从探讨中苏关系的角度出发，提出了他个人的疑问。

邓小平从容说道：

他在海参崴的演讲确实蕴含了一些新颖的观点，因此我们对他所提出的那些新颖且充满正能量的内容表示出谨慎的欢迎。然而，他的讲话也透露出苏联在步伐上并未迈出太大的步伐。在他发表演讲不久后，苏联外交部的高级官员也发表了一段言论，其基调和戈尔巴乔夫所表达的内容存在差异。这表明，苏联对中国的政策究竟如何，我们还需继续密切观察。

华莱士连珠炮般地提问，邓小平则不假思索，逐一作出详尽的解答。

图|邓小平

接着，华莱士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陷阱式”的疑问：

“观察下来，中美之间的互动似乎比中苏之间更为融洽，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面对难题，邓小平从容自若。

“我国在审视任何国家间关系时，并不以社会制度为衡量标准。中美两国的关系，自然取决于双方的具体情况；同理，中苏关系亦然，其走向亦由两国各自的实际状况所决定。”

借助对中苏关系的探讨，华莱士进而深入论述了中美关系的发展变迁，并提出了双方均甚为关注的核心议题。

中美双方存在重大分歧问题吗？

“有！”邓小平肯定地答。

“显而易见，中苏之间存在三大主要障碍，而中美之间亦面临着若干关键性的挑战，其中之一便是美国方面对于我国两岸统一问题的‘不干预’立场。”

图示：1986年9月2日，邓小平同志于中南海紫光阁会见了华莱士先生。

邓小平将“难题”推给华莱士。

美国所持的“不介入”立场，实则并非如此。事实上，美国历史上一直扮演着介入者的角色。回顾五十年代，麦克阿瑟和杜勒斯便将台湾视为美国在亚洲及太平洋地区的一座“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因此，台湾问题始终是中美建交谈判中的核心议题。

华莱士追问：

“在处理与台湾的关系上，美国是否未履行其应尽的国际义务？”

“是。”邓小平直言。

“在我看来，美国有必要对此问题展现出更为审慎和明智的立场。”

“什么态度。”

邓小平答：

遗憾的是，卡特总统执政晚期，美国国会通过了《与台湾关系法》，这无疑成为了中美关系的一大障碍。正如我之前所述，我期望在里根总统的领导下，中美关系能够得到进一步的提升，这其中包括美国在支持中国统一问题上的积极作为。我坚信，美国，尤其是里根总统，在这个问题上定能展现出其应有的担当。

图|邓小平老照片

华莱士追问：台湾为何要统一？

面对此问题，邓小平难得地显露出凝重的神色，目光紧紧锁定华莱士，缓缓开口道：

“这本质上是一个关乎民族情感的问题。作为炎黄子孙——我们的祖先分别是炎帝和黄帝——我们共同的心愿是国家的统一。任何形式的分裂都与我们民族的意志背道而驰。”“再者，只要台湾未能与大陆实现统一，其地位，即台湾作为中国领土的一部分的地位，便处于不稳定状态，难以预料何时可能再次面临被他人觊觎的风险。”“第三项理由在于，我们选择了‘一国两制’这一模式来处理国家统一问题。在大陆，我们将坚持社会主义制度，而在台湾，则维持其资本主义体制。这一方针将确保台湾及其民众的生活方式得以维持，对台湾人民而言，并无任何损失。”

邓小平承认：中国发展。

“自建国至今已历三十七载，期间虽有波折与失误，延误了些许时光。然而，依据当前大陆的政策导向，发展步伐将稳健前行，与先进水平的差距亦在不断缩小。”“台湾已充分展现了其潜能，而大陆的潜力尚未完全释放。未来，这种潜力必将迅速显现。”

“我们谈的致富与你们不同。”

“为何我国倡导‘勤劳致富’的理念，这一理念与我国的制度体系有何关联？”

华莱士从经济建设的角度出发，阐述了他对中国制度的见解。邓小平进而强调道：“追求财富并非罪恶。”

依据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共产主义社会被描绘为一个物质高度充裕的社会。正是由于物质的丰盈，我们才能够真正落实“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一共产主义的基本原则。社会主义，作为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无疑是一个漫长而深远的历史进程。在这一时期，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以此促进社会物质财富的持续增长，不断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为迈向共产主义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我们坚决反对贫穷的共产主义，同样也坚决反对贫穷的社会主义。

邓小平以极大的耐心向华莱士阐释了共同富裕的理念。

“我们所言的致富，非你所理解的致富。”“我们倡导让一部分人群和地区率先发展，其根本目标在于加速实现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因此，我们的政策宗旨是避免社会走向两极分化，确保不会加剧贫富差距，即不会导致富裕者更加富有，贫困者更加贫困。坦白而言，我们绝不容忍出现新的资产阶级。”

华莱士又提了个“刨坑儿”问题。“在广东地区，我发现众多中国农民生活富足，他们在赚取收入后，将其中一部分上交国家，其余部分留作自用，这与我们美国的制度有何不同呢？”

“我国经济体制以公有制为主导，辅以其他多种经济形式。目前在农村，一些被赞誉为万元户的家庭，年收入不过区区几千美元。这样的收入水平，能称之为富裕吗？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的人均国民收入仍然偏低。”

图|邓小平采访华莱士

随着对话的逐渐深入，实际上，此次采访原定时长为一小时，但后来无奈之下，不得不将时间延长了20分钟。

华莱士问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计划担任核心领导及主要咨询角色多长时间？”

恰逢1980年，法拉奇在采访邓小平时，亦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邓小平微笑回应：“我主张取消终身任职，转而推崇退休制度。正如您所知，在先前与法拉奇的对话中，我曾提及自己计划在1985年结束工作，显然，这一期限已超过一年。目前，我正在权衡何时退休最为适宜。就我个人意愿而言，我期望能够尽早退休。”

“您提及法拉奇将于1985年退休，那么您打算如何向我表达您的敬意或感谢呢？”

“实际情况是。”邓小平对华莱士说。

“我正努力劝导他们，希望在明年党的十三大上能够引退，然而截至目前，我所听到的反馈尽是反对之声。”

面对华莱士的锐利提问，邓小平总能应对自如。他的回应逻辑缜密，既充分依托于理论支撑，又结合了丰富的实证材料，给华莱士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图|1992年新春佳节之际，邓小平乘坐游船，悠然游览外滩，尽享璀璨夜景之美

岁月流转，华莱士在回想起那次采访之际，仍不禁感慨道：

邓小平给人的印象是亲切随和，对于他的提问，他总能给出既精彩又恰当的回答，既直接了当，又充满情理，他对自己的言辞把握得恰到好处。邓小平，一位卓越的伟人。我采访过世界其他国家的众多领导人，但邓小平的风格与他们截然不同。

“性情直率，公正无私”

华莱士荣幸地成为邓小平接受采访的第二位外籍记者，亦是末位。

1986年9月2日之夜晚，新华社传发一则简短新闻快讯，其字数不过百字左右。

“今日上午，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主任邓小平于中南海会见了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0分钟’节目的记者迈克·华莱士，并接受了他的电视访谈。在采访中，邓小平就华莱士关于中国经济改革、国家统一、中美及中苏关系等诸多议题的提问一一作出回应。”

图|1985年3月25日，邓小平同志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热情接待了重返中国的美国记者代表团。

这条信息一经发布，即刻吸引了全球目光的聚焦。那时的1986年，中国在世界舞台上依旧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众人迫切渴望知晓，在华莱士的访谈中，邓小平究竟发表了哪些言论。

华莱士返程后，即刻着手整理采访资料及内容。该节目于1986年9月7日首度亮相《60分钟》栏目，首播效果远超预期。

遗憾的是，9月21日的第二次播出中，节目遭受了评论的干扰，导致原声被覆盖，节目未能完整呈现。此后，播出的版本每次时长也仅缩短至6分钟。

华莱士的访谈对于我国来说，无疑产生了显著的效应，至少在世人面前揭示了一个占据全球五分之一人口的中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度。

采访结束后，华莱士仍旧坚守着记者与主持人的岗位，尽管他曾经遭受过非议。即便岁月在脸上刻下了痕迹，华莱士依旧保持着锐利的言辞。他从不认为自己的采访风格有何不妥，只是对于某些议题，他的态度可能显得过于激进了。

对新闻从业者来说，华莱士堪当导师之任，尤其是对中国的新闻工作者而言，《新闻调查》的前制片人耿志民曾回忆道：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新闻调查》栏目初成立之际，栏目组成员曾多次以观摩华莱士的采访为鉴，以此作为提升业务能力的学习方式。

图|华莱士

2002年，当央视《东方之子》的主持人方静赴美工作之际，于CBS电视台与华莱士相遇时，她曾对他的面前说道：

“或许你并未察觉，实则你的指导成为了我采访的教科书，我视《60分钟》为学习的范本。”

华莱士问：“你们怎么评价我？”

“rude（粗鲁）”方静幽默回应。

华莱士哈哈大笑，说道：

"我的墓碑上，只愿镌刻这寥寥数语：他性情直率，却始终秉持公正——仅此一句，足矣。"